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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絕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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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絕望

“漣絳,”玄柳垂目望向血海中渺小如螻蟻的兩人,聲音平靜,“你既身為九尾狐,今日便應順天命救人世,此後流芳千古,永垂不朽。”

“你什麽意思!?”步重驚訝不已。

他欲問個明白,但漣絳攥住他的袖子。於是他只好住口,轉而將漣絳扶起來:“你怎麽樣?還能站穩嗎?”

“無礙。”漣絳松手,拂開步重攙扶的手。

他抹去嘴角溢出的鮮血,擡眸遙遙望見諸神臨世——

以玄柳為首的那些神靈面無表情,手中法器開陣,全都朝向血海中衣袍浸血的他。

“順天命救人世,”他在這冷漠如刃的目光中不無嘲諷地笑問道,“止戈草菅人命時,你們裝聾作啞無一人加以阻攔;蒲月鎮瘟疫橫行民不聊生之時,你們高居九重天,冷眼旁觀;人間血海肆虐生靈塗炭之時,你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;當初青丘數萬萬子民伏地哀哭血流成河,你們更是置若罔聞毫不留情!”

他註視著玄柳,手背上本不算清晰的青筋根根掙起,眸中皆是恨意:“玄柳,你竟還有臉與我說要我以身飼魔,要我替你守這三界!”

“大膽妖狐!”持著拂塵的神仙聞言不禁怒道,“能為三界而死是你幾世苦修方才修來的福氣,休要妄言!”

“福氣?”漣絳驀地轉頭看向說話的人,眸底一片寒涼,“他欺騙我、利用我,如今終於原形畢露意欲殺我。怎麽,你們是覺得我應當對他感恩戴德麽?”

“你......”

那神仙還想再說什麽,玄柳先一步擡手止住他的話頭,繼而垂目對漣絳說:“漣絳,你別記恨孤。

青丘九尾狐族被屠之後,是孤不顧眾神阻攔執意將你帶回九重天。這五百餘年以來,孤更是一直將你視作己出,但如今龍脈斷裂,魔骨破印,孤只能與眾神一道借你之軀斬殺魔骨。”

聞言,漣絳慢慢地擡起頭,臉上不禁流露出笑意:“好一個視作己出。”

在九重天度過的漫長的歲月裏,他甚少見到玄柳。偶有的幾次,要麽是觀禦受罰他與臨娘前去求情,要麽是觀禦稍為怠懶玄柳入殿問話。

玄柳從未分給觀禦一絲一毫的愛,更遑論是他,當真是“視作己出”。

“漣絳,此事確實是孤對不住你,”玄柳嘴裏說著道歉的話,面上卻無半分愧疚,“但金緒一怒之下斬斷龍脈,魔骨因此得以破印而出,如今這世上只有你這一只九尾狐,這便也意味著只有你能救三界。”

“金緒斬龍脈!?他娘的你們當真是瘋了不成!?”步重算是聽明白了,當即感到憤怒。

漣絳亦是幡然醒悟,不由冷笑道:“原來你這般煞費苦心,執意偏袒止戈,激怒金緒,是想借我之身徹底斬殺魔骨。”

“此言差矣,”玄柳駁斥他,“漣絳,魔骨遲早破印而出。孤只不過是借樓棄舞召血海之機,讓金緒斷龍脈,引出魔骨以絕後患罷了。”

玄柳說這些話時面色平靜,好似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
引出魔骨以絕後患。

他早就咬定漣絳不會棄三界於不顧,所以才敢如此肆無忌憚。

無非一場勝敗已定的賭局。

漣絳安靜地望著玄柳,眼底的恨裏夾雜著失望、厭惡。

他忽然意識到,興許自來到九重天起,他便活在滔天的騙局之中。

而觀禦......觀禦不會不知。

他的心一點一點地沈下去,底下是黢黑無邊的深海,是冰冷潮濕的洞穴。

“你們這些臭不要臉的,”步重看不下去,叉腰高聲質問,“你們那麽多天神難不成還對付不了一個魔頭!?非要指望漣絳不成?”

“鳳凰?”玄柳目光一轉,像是這時才看見他,搭手道,“你年紀小,想是不知這魔骨有多難纏。它生於混沌之初,有吞天納地之能,血海為其所......”

然而不等他說完,步重便憤懣地打斷他的話:“就你們這樣還配為神?”

這話無疑將諸神激怒,他們瞪著步重,有幾個甚至作勢朝步重動手,但都被玄柳攔下:“瑤山從來不插手三界之事。鳳凰,今日之事與你無關,你還是早些回去罷,免得神君動怒。”

“我呸!”步重惡狠狠地盯著玄柳,只差沒將滿腹汙言穢語唾罵出聲,“你身為三界之主,帶頭強逼一只小你千歲萬歲的狐貍送死,你好大的臉!”

玄柳臉色微沈,好在及時垂眸遮住眼底翻湧而起的殺意,並未叫人察覺。

“我們走!”步重一邊瞪著玄柳,一邊拽著漣絳離開,“就這還好意思自詡為神,就不怕遭報應......”

眼看著兩人離去,玄柳半闔起眼,道:“漣絳,你當真忍心看人間覆滅,是麽?”

漣絳在這質問聲裏駐足。

他身旁咆哮的血海如同沸騰的漲水,越漲越高,若非步重展翼擋著,只怕早已將他吞沒。

步重推著他往前走,眉頭緊蹙:“別理他,我們走。”

“人間遍地屍骸你不在乎,青丘九尾狐族魂魄燃盡你總該在乎。”

漣絳倏然回頭,徹骨的寒冷如同藤蔓,從腳踝一點點攀附而上,紮進四肢百骸,刺得五臟六腑生疼。

——玄柳殺他族人便已是難恕之罪,如今竟還以青丘狐族魂靈威脅。

“你應當聽說過琉璃燈,”玄柳緩步而下,腳下青鳥為階,啼叫如悲哭,“漣絳,只要你肯救這三界,我便集眾神之力用琉璃燈重聚九尾狐族魂魄,讓他們覆生於世,如何?”

“然後呢?”漣絳攥緊五指,眼中血絲密布,“玄柳,他們覆生以後,你是不是還想再挑一個我,然後把剩下的都殺光!?”

玄柳不答,目光逡巡幾回落在不遠處的人身上:“你還是來了。”

眾神也瞧見了來者,紛紛拱手行禮:“殿下。”

漣絳在這跪拜聲裏微微怔神,沒有回頭。

而步重見著觀禦,沖上前揮拳便朝著觀禦打去:“個狼心狗肺的東西!虧漣絳對你滿腔真心,你倒好,騙他這麽多年!”

周遭那麽多人,但觀禦只望著漣絳。他似乎並未留意步重揮來的拳頭,亦或是有所察覺而最終一步未躲。

千鈞一發之際,漣絳踉蹌著飛撲上前,險險止住步重即將砸到他臉上去的拳頭:“這事和他沒關.....”

“怎麽沒關系!?要不是因為他,你會長出第九條尾巴嗎?今天小爺我不打死他我!”

“步重!”漣絳連拖帶抱,按住步重攥緊的雙手,想要替他辯解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——說到底連自己都難以確信,甚至有所懷疑。

過去那麽多年裏,觀禦從未提過“愛”字。即便是肌膚之親,魚水之歡,他也從未明確、鄭重地說起過愛之一字。

似乎從來談及愛的,只有漣絳一人。

漣絳不敢確定,於是只能嘶啞著聲音加以阻攔:“步重!別動手!”

可他越這樣,步重越來氣:“你別攔著我!”

“他沒騙我!”漣絳最後猛然撒開手,幾乎是吼叫出聲。

他少有這般情緒失控的時候,步重難免楞住:“漣絳......”

“他沒騙我,”漣絳聲音漸漸低下去,不知是說給誰聽,“他對我是真心的,沒騙我。”

他分明這樣篤定地說著,卻又遲遲不敢回看身後的人。

他心甘情願地護著,步重只好咬牙收手,拽著他繞開觀禦離開:“我們走!”

“漣...”觀禦擡臂,似是想要抓他的胳膊,但指尖尚未碰到衣袖,便又默然垂手。

兩人擦肩而過,他低著頭,一眼也不曾看觀禦。

熟料尚未走出幾步,被鳳凰雙翼撐開的血海倏然撕咬而下。

“嘶!他娘的——”步重吃痛,剎那間不及反應松開漣絳。

“漣絳!”觀禦眼疾手快,驟然間承妄劍應召而來,但即便如此,那道青白的劍光也在眨眼間湮沒在尖叫四起的血海之中。

而早在步重松手的剎那,一團漆黑如墨的魔氣便勢如破竹地鉆進漣絳身體。

痛意瞬間襲遍全身,緊接著是刺骨的陰冷。

漣絳渾身一震,幾乎是本能地抓住身邊的人。

積壓千萬年的恨意與悲苦在他胸腔裏擠壓碰撞,仿佛有人刻意使勁撕裂他的心脈。

恍惚間,他聽到耳邊有人低聲呢喃:

“殺了他們……漣絳,我賦你無邊神力,殺了這些自以為是的神……”

“去吧,漣絳,你難道不想為族人報仇雪恨麽?”

“殺了他們,只有殺了他們,青丘數萬冤魂才得解脫……”

……

漣絳痛苦地皺眉,他並不願回想幼時所見滿目瘡痍之景,但魔骨不由分說地將他推入深淵。

“看見了麽?”

看見什麽?

漣絳茫然睜眼,眼前慘紅過後赫然是五百年前的青丘。

毛色各異的狐貍哀嚎著四處逃竄——老者蹣跚,幼者啼哭,他們都掙紮著想逃出這無間煉獄,想活下去。

但暴怒的天神從不心慈手軟。他們手起刀落,泛著寒光的面具之下一張臉不見情緒,眼中平靜如水,仿佛是在屠殺家養的牲畜。

“他們是劊子手,”纏繞在耳邊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漣絳,他們屠了青丘,你還要替他們鎮守三界麽?”

話音未落,眼前的畫面陡然一轉——狐貍洞前,一個身形瘦弱的女子抱著兩只尚未化形的小狐貍,驚惶奔逃。

在她身後,梳著長辮的異族女子背著包袱大步追來。

漣絳呼吸急促,瞥見她臂彎裏藏著的薄刃時心跳驟停:“……不、不要!”

他趔趄著拔腿撲上前,卻什麽也阻止不了,只能眼睜睜看著廿四娘將匕首紮進素姻後背,奪目的紅剎那間占據視野。

“阿四,你……”

素姻不可置信地低頭,望向刺穿身體的刀尖。

“對不起,公主,對不起……”廿四娘哭著朝她道歉,拔出匕首轉而朝著她懷中抱著的兩只狐貍崽子刺去。

白花花的刀子落下時,漣絳發著抖閉上雙眼,下一瞬,熱燙的鮮血幾乎將他澆透。

“小晏......別怕、別怕......”素姻竭盡全力將他護在懷裏,用身體擋下廿四娘胡亂捅來的匕首。

他的阿姐也護著他,不瞑目地死在廿四娘刃下。

他終於聽清夢裏面阿姐強撐著一口氣說的話:“龍……小晏……殺龍……死……”

披著鎧甲的人在這時緩緩走來,瞧見滿地的血時他不由得輕嘖一聲:“死了。”

有人上前將素姻尚未徹底僵硬的身體從漣絳身上撕開,廿四娘哭嚎著撲上前,用力拽著漣絳,又聲嘶力竭地喊著讓他快些離開。

他木然地擡頭,渾身雪白的毛發幾乎被血浸透。

“你就是桑女。”玄柳上前半步,撿起廿四娘扔在腳步的匕首。

廿四娘懼怕玄柳,松開漣絳猛然匍匐跪地,眼淚鼻涕抹了滿臉:“陛、陛下,此妖女已經。”

話音戛然而止。

玄柳拔出插進廿四娘胸膛的匕首,捏訣將其碾作飛灰,目光冰冷:“桑女已死,劫難已除,諸位今日可做見證。”

眾人面面相覷,無人出聲。

他沈默須臾,彎腰將素姻抱起,喃喃自語:“還好留了全屍……這竟然還有一只活的?”

他註意到蜷縮成一團血糊糊的小狐貍,面色一冷伸掌召劍:“孤說過,只有九尾狐全死了,魔骨才再無機會現世。”

“陛下且慢。”

長劍即將劈下時,閱黎跨步攔在漣絳身前。

見狀,玄柳難免不悅:“閱黎,孤倒是不知,你幾時也變得心軟了?”

閱黎欠身:“臣妾不敢。”

她緩步上前,仗著自己是海神之女行為放肆,幾乎貼近玄柳的耳畔,悄聲低語。

俄頃,玄柳收回劍:“抹了他的記憶,送他去長生殿。”

漣絳渾身一震,睜眼時白骨紅血仍舊歷歷在目。

鬼魅一般縈繞在耳畔的聲音再次響起,蠱惑著他為青丘數萬子民覆仇:“去啊,漣絳,去殺這些虛偽的神......”

本就翻騰不息的血海忽掀起萬丈高的巨浪,頗有毀天滅地之勢。

玄柳微瞇起眼,嗓音低沈:“漣絳已經墮魔。”

“你放屁!”步重立時反駁,飛身而上焦急地去拉漣絳,“漣絳,我們回......”家。

漣絳揮劍,劍光不長眼,竟將他擊退數米。

“漣絳......”他難以置信地擡頭,見漣絳依舊是以前的漣絳,唯獨猩紅蓮紋爬上頸側,開出一朵又一朵妖冶詭異的花。

“蓮紋,”玄柳眸色暗沈,“魔骨已入他身,今日絕不可放他離開此處!”

話音未落,眾神紛紛祭出法器朝著漣絳襲去。

剎那間風起雲湧,黑雲遮日。

漣絳冷眼望著他們,手指微動便揚起血海直擊向飛身撲來的天神。

他踩著血海疾速沖向玄柳,手中軟劍劃開血海,無數妖魔緊隨其後。

玄柳平靜註視著他,半步未退。

怎料劍尖即將刺穿咽喉之時,青白劍光遽然斬落。劍刃與刀鞘相撞,耀青石所鑄劍身在玄冰壓迫之下斷裂,“噗通”一聲被腳下血海吞沒。

“漣絳,”觀禦擋在玄柳身前,微微搖頭,“不可。”

漣絳攥緊斷劍,神色冷漠:“讓開。”

觀禦定定望著他,心如刀絞卻不露聲色,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一樣,平靜地問:“腳還疼麽?”

“我叫你讓開。”漣絳持劍的手輕微發顫,眼底已有些紅。

“我帶了傷藥,”觀禦裝作聽不見他的話,迎著斷裂的劍刃上前,清楚無比地看到他往後退了幾步,於是垂眸駐足,“抹上便不疼了。”

他難免動搖。

他驚慌失措,張口想說“不要再對我這麽好”,想說“不要再來騙我”,但幾度哽咽終是一言不發。

魔骨察覺到他的心軟,頓然暴跳如雷:“漣絳,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!?你以為一個沒有情魂的人會真心待你嗎!?別犯蠢了!他只是把你當做棋子,他和玄柳一樣,都巴不得你死!”

“不...不是......他沒有騙我!”漣絳倉惶後退,身後數萬妖魔怒吼不已,似是要將他撕碎。

“他就是在騙你!”魔骨淒厲地嘲笑他,在他眼前抹開畫卷,“你好好看清楚,他分明什麽都知道,他一直都在騙你!”

畫卷中,是漆黑無燈的偏殿。

觀禦說:“若他成魔,我會親手殺他。”

“漣絳,”畫面漸漸消散,魔骨趴在他的耳邊,混著笑說,“今日你不殺他,他可就要殺你了。”

漣絳仰頸,張唇發抖,即便頸上什麽都沒有,他依舊覺得喉嚨被扼住,無論他怎麽掙紮都喘不過氣來。

他痛不欲生,握不住劍,踉蹌著往後退。

血海距他不過寥寥幾步之遠。

“漣絳......”眼看著他即將跌入血海之中,觀禦瞳孔驟縮,疾步上前,“漣絳!”

觀禦撲身及時抓住他,掌心摸到一片冰涼。

他懸在半空中,身後血海因他的背叛而躁動不安,身前搭成長階的青鳥振翅啼叫。

他仰起頭,求生地本能讓他緊緊抓著觀禦胳膊,無聲開口時幾近哀求。

但緊接著,觀禦顫著手掰開了他緊抓在袖上的手指。

“漣絳——”步重聲嘶力竭。

他沈入血海,腥澀的血水湧入口鼻,堵住耳朵。

他再聽不見任何聲音。

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裏,他透過湧動的血水,瞧見半空中被撕碎的羽翼。

金色的、價值連城的、浸著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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